本文核心观点来自斯坦福大学神经生物学家罗伯·萨波斯基的《命定:没有自由意志的科学》,结合神经科学与决定论哲学,试图解释:你那些以为是自己”做出”的选择,究竟是怎么回事,以及这对你意味着什么。
引言:月亮的自由意志
月亮在轨道上运行。
假如月亮有意识,它大概会这么想:我正在自由地运行,我选择了这条路线,我感受到自己的意志在推动着我。月亮感受到”我在移动”,感受到”这是我的运动”。然而,引力的方程式早就决定了月亮此刻的位置和速度。那种”自由运行的感觉”,只是月亮对早已注定之事的事后叙述。
人类也是这样。
只不过人类的引力方程式,不叫万有引力,而叫神经元、激素、童年、基因、文化,以及在你出生前一百万年就已发生的诸多事件。
萨波斯基花了一整本书,用从神经元到演化的层层证据,论证了同一件事:你以为你在自由地做选择,但那个”自由”的感觉,不过是事后涌现的幻觉。
1. 那些影响意志的环境变量
先从最小的时间尺度说起:几秒钟之前。
1.1 你以为是你决定的,但大脑早就决定了
1983年,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的神经科学家利贝特(Benjamin Libet)做了一个后来被引用无数次的实验。
设计极其简单:受试者坐在一个精密时钟前,想按按钮就按,但要同时记下”自己感觉到做决定的那一刻”是什么时候。与此同时,实验者收集受试者的脑电图数据。
结果让人不安。
受试者们表示,他们大约在手指开始移动的两百毫秒之前,意识到自己决定要按按钮。但脑电图——测量群体神经元电信号的仪器——显示,大脑里一个叫”准备电位”的信号,早在他们自认”做出决定”的三百毫秒之前就已经出现了。
也就是说:大脑先动,“我决定了”的感觉,是这之后才冒出来的事后解释。
这还只是开始。后来,德国洪堡大学的海恩斯(John-Dylan Haynes)换用功能性磁振造影(fMRI)——通过追踪血氧流量来推断脑区活动——重复了这个实验。结论更令人震惊:受试者”有意识地做出决定”的感觉,比前额叶皮质实际开始处理决策,晚了整整十秒钟。
再往后,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神经科学家弗里德(Itzhak Fried)对癫痫手术患者直接在额叶皮质植入电极,精度到单个神经元,发现某些神经元会在受试者”声称自己刚刚有意识地做了决定”的数秒之前就已活化。
这三个实验用的是完全不同的工具,却指向同一个结论:当你感觉自己正在”自由且有意识地做选择”的那一刻,神经生物学层面的事早就覆水难收了。那种有意识的意图感,是一个与决定本身无关的事后想法。
你以为是”你”扣动扳机,但其实扳机早就扣下了,你只是后来被告知”是你扣的”。
Q: 利贝特实验证明了什么?“准备电位”出现在意识决定之前多久?
大脑的”准备电位”在人们自认做出决定的300毫秒之前就已出现,表明有意识的”决定感”是事后出现的幻觉,而非真正启动行为的原因。海恩斯的fMRI研究进一步发现,前额叶皮质的决策信号比意识察觉早了整整10秒。
1.2 更长的时间尺度:神经元是被塑造好的
但利贝特的实验只告诉了我们几毫秒到几秒的事。
萨波斯基的论证不止于此。他问的是更大的问题:那个几秒前就”做了决定”的大脑,是从哪里来的?它是怎么变成它现在的样子的?
答案是:它是被塑造好的。
额叶皮质(frontal cortex)是大脑中负责执行功能、冲动控制、长远规划和道德判断的区域——也就是你之所以”像你”的那个核心所在。它是大脑中最后发育完成的部分,要到二十五岁左右才算成熟。
这意味着什么?这意味着你整个青春期和早期成年期的体验——那些恋爱、失败、遭拒、幸福、绝望——都在参与塑造那个”你用来做决定的额叶皮质”。童年时期的压力,通过糖皮质素损害额叶皮质的形成,会让你成年后更难控制冲动。早期接触过量的睾固酮,会促成杏仁核的过度反应,让你更容易以攻击性方式回应挑衅。
研究表明,童年逆境经验(ACE)评分每高一阶,成年后出现反社会行为、额叶皮质认知障碍、冲动控制问题、成瘾物质滥用,都会增加约35%的可能性。
这些不是道德问题,是生理事实。你那个”做决定的大脑”,是被你无法控制的过往一点一点建造出来的。
Q: 为什么童年逆境经历会对成年后的行为产生如此深远的影响?
额叶皮质是大脑最后成熟的区域,也是受基因影响最小、最容易被环境塑造的脑区。童年时期的压力、激素接触、养育模式等,会在基因表达层面造成表观遗传学上的持久改变,塑造出不同的成人大脑。儿童时期发生的事,会直接参与构建”你用来做决定的那个大脑”。
1.3 再往回推:你出生的那一刻也是
更往前推,出生之前呢?
你携带的基因序列,你在子宫里接触的激素水平,你母亲当时的压力状态,你所在的地理位置、社会阶层、文化背景……所有这些,你一概无法选择,一概无法控制,却一概参与了”你是谁”的构建。
萨波斯基在书中有一个极其有力的思想实验。
想象一场毕业典礼。台上那个穿着学士袍、家人含泪旁观的毕业生,以及场边拖着垃圾桶、无人注目的后勤工人。
现在,施一个魔法:把这两个人所有无法控制的因素全部对调——基因序列、子宫环境、童年经历、成长时的社区、教育资源、接受到的关爱与忽视……把一切对调。
你会发现,穿学士袍的人和拖垃圾桶的人,也会跟着对调。
你之所以成为你,是因为你被给予了那一套起始条件。 换了任何一个起始条件,你就会成为另一个人。这不是悲观的说法,这是科学的说法。
2. 决定论的宇宙
这世界是可预测的,你的人生也是。
2.1 它是决定论的
从18世纪的拉普拉斯开始,决定论的核心主张就是:如果你知道此刻宇宙中每一颗粒子的位置,你就能精确预测接下来的一切。
当然,实际上没有人能知道那些信息。但这不影响命题本身的成立:“不可预测”不等于”未被决定”。天气难以预报,并不意味着气团的运动不遵循物理定律。
萨波斯基说的决定论,更具体也更贴近生活:给定那个人的基因序列、子宫环境、童年经历、后来的每一次体验,你就会得到那一个人。不多不少,正是那一个。换了任何一个输入,就会得到不同的输出。
这不是命运论。这不是说”有人替你安排好了一切”。这只是说,因果链条是真实的,是完整的,是无缝连接的,从宇宙诞生之初,一路延伸到你此刻读到这句话的这一刻。
2.2 那么,自由意志在哪里?
萨波斯基的问题很直接:给我找一个神经元,它在做某个决定时,完全不受以下任何因素的影响——
- 前一秒它周围的八百亿个神经元在干什么;
- 那天渗透进大脑的激素;
- 过去几年的重大体验;
- 童年时期形成的大脑结构;
- 胎儿期的激素水平;
- 基因组;
- 养育他的那个文化之所以诞生的千百年历史……
找到这样一个神经元,就能以实例证明自由意志。
但没有人找得到。因为它不存在。
你可能会说:但我的选择仍然反映了我的价值观和性格,这难道不算一种自由吗?——那个价值观从哪来?那个性格又从哪来?回到第一节的论证:它们也是被塑造好的,同样不在你的控制之内。“依据自己的价值观做选择”听起来像自由,但如果那个”自己”本身就是被决定的,这不过是在更晚的节点上重复同一个问题。
在先天和后天之间,没有多余空隙可以放入自由意志。
3. 活在因果链中
好,如果你接受了这一切。那然后呢?
3.1 无需埋怨任何人,也无需原谅任何人
接受决定论之后,第一个浮现的感觉,往往是关于”恨”的问题。
那些伤害过你的人——粗暴的父母、背叛的朋友、刻薄的老师——怎么办?
按照决定论的说法,他发展成那个样子,本就是必然的结果。
一个在贫困和暴力中长大的人,他的前额叶皮质在幼年就已经被压力和糖皮质素侵蚀,他的情绪调节回路从第一天起就布线不同。一个从未经历过安全依恋的人,他建立关系的方式,是他所有经历作用于神经系统之后生长出的样子。他不是”本来可以好好的,但选择了作恶”——他是生长在那片土地上,只能长成那个形状的植物。
这不是说我们要对一切行为无动于衷。萨波斯基非常清楚地区分了”道德责任”和”实用干预”——对于会继续伤害他人的人,出于保护的目的进行隔离和干预,完全合理。但”那个人活该受到惩罚,因为他本来可以做更好的选择”——这句话的逻辑,在决定论的框架下,不再成立。
埋怨一个人,就像埋怨一场暴风雨没有选择更温柔的方式到来。
3.2 决定论≠宿命论
第二个问题,往往是会生出一种虚无感:那我下一刻是不是可以什么都不管了?反正都是决定论惹的祸。
嗯,你确实可以这样。
但注意——如果你真的这样做了,这样做也是被决定的。它是你带着特定的经历、读到这里之后,在特定的神经状态下产生的反应。
而我也必然会在这里加上这段话。因为你读到这里,你的神经系统会产生某种变化;而这段文字的存在,本身也是那条因果链的一部分。
这就是决定论和宿命论最关键的区别:宿命论告诉你”无论发生什么,结果都一样”;决定论告诉你”结果由所有的过程共同决定”——包括你此刻读到的这些话,包括它们在你脑中激活的联想,包括你明天早上醒来时莫名感觉还不错的那一刻。
不过大概率会发生的是,你还是会继续做你做的事,追求你在追求的东西,感受你在感受的感受。这丝毫不冲突。月亮不需要知道万有引力,也照样绕着地球转;你不需要相信自由意志,也照样会去做那些对你有意义的事情——当然那些意义,也是被决定好的,也是真实的。
“尽管我们要是缺了自由意志会有上述各式各样的不利,但我认为,我们还是有必要面对这件事情。”
主要参考:罗伯·萨波斯基,《命定:没有自由意志的科学》(Determined: A Science of Life Without Free Will),2023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