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物理世界——阶段性复盘

于现代人而言 了解世界的全貌其实相当简单 随便翻开一本物理学课本 即可看见最真实的世界样貌 若想进一步了解 还可去了解相对前沿的物理理论

嗯 世界就是这么简单 我们多数人早在一开始便接触了答案 但却匆匆忙忙的丢下它 且再也不捡起


世界的真相#

人人都能学好习#

先生:我们先确认一个大前提吧。既然大家都是受过现代教育的人,我们起码应该有一个共识:这个世界的运行是遵循物理学定律的,对吧?

青年:这个我肯定同意啊,不然我们学物理干嘛。

先生:既然如此,你今天想聊点什么?

青年:先生,我最近在学一个新东西,学得很痛苦。这让我想起上学那会儿,我同桌上课不怎么记笔记,反倒总在底下写作业,老师都说他不听话,不是好学生,而且他下课就跑去玩,但是考试次次比我高一大截。我熬夜把笔记翻来覆去地看,看到崩溃,他跟没事人一样。老师私下都说,他“脑子就是转得快”,是“学习的料”,我不是。

先生:你信这句话吗?

青年:(叹气)信了很多年。不然还能怎么解释?

青年抱头苦恼,先生抬手讲述

先生:那我们来推理一次。你和你同桌,都是人吧?

青年:废话,当然是。

先生:那人与人之间的大脑,物理结构上有什么本质区别?

青年:我哪知道,反正他脑子应该聪明呗。

先生:具体点。是他脑内神经元数量比你多,还是神经元之间的连接方式天生不一样?

青年:那这些应该都差不多吧,人跟人的大脑不都长得差不多。

先生:对。一个正常成年人的大脑,神经元数量在八百五十亿到一千二百亿之间,每个神经元平均连接着数千个其他神经元。而人与人之间的差距不超过百分之十到二十——健康成年人之间,神经元总数的自然波动就是这个区间,跟“天才”和“普通人”这种叙事需要的差距,压根不是一个量级。

青年:可如果大脑都差不多,那我同桌为什么就是学得比我快?

先生:如果你和同桌的大脑真的没什么本质区别,那按理说,你们俩的学习速度应该也差不多,对吧?

青年:理论上是这样,可现实就是不一样啊。

先生:所以在后天的发育中,你们一定划分开来了。听你刚刚的描述,你应该是一位笔记做的很漂亮的同学吧。

青年:那当然,每当需要班级展示的时候,我的笔记都是被拿出去展示的那个,我也从来没有在笔记上扣过分。

先生:那你同桌呢?

青年:(想了想)他笔记记得比我少多了,天天挨骂,老师总觉得他不好好听课,并且觉得他如果好好记笔记成绩会在上一层楼。至于课上不记笔记干啥去了,刚刚也说了他把时间都用去刷题去了。

先生:其实这就是关键的差别——大脑结构一致,方法不同。从现有的证据来看,你可以吧大脑看作一台预测机器。它时时刻刻都在根据已有的知识预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,并且修正预测错误的地方。每当你做一道题,落笔之前其实就是在下一个预测,错误了就会产生误差,大脑会纠正错误——这才是真正让神经连接被强化的时刻。而如果仅仅是反复看笔记、划重点,这类操作几乎不产生预测误差,因为你全程都在“识别”已经见过的东西,大脑不需要更新任何模型,也自然会觉得学起来很轻松,从原理上来说也确实记不住啥东西。

青年:怪不得我看笔记的时候觉得自己都会了,但是一考试就发现自己没记得什么。不过,按照你这么说,难道老师们的教学方法都错了吗?

先生:我不去评判对与错,但你要认清楚一件事,学校的目的从来都不只有帮助学生取得最好的成绩,还需要让家长满意,让社会满意,所以教导出一个“优异”那怕仅存在于笔记上的优异学生也是合格的,并且还同时需要教导学生的品德思想,培养出社会“需要”的人。

青年:啊学校原来这样吗?(不屑)算了不讨论这个了,下一个区别是什么?

先生:第二个区别,藏在“知识”本身的结构里。

青年:知识还能有什么结构?

通过练习把零散知识组织成组块

先生:假设你和你同桌,都用上了刚刚聊的学习方法,但是一个考60,另一个考100,这又是什么导致的呢?

青年:我好像听过,说是知识的迁移能力不行,只会做原题。

先生:说得没错,但你得知道这背后的机制。人的短时记忆,一次只能装下几个信息单元,塞多了就会溢出、丢失。为了应付这个限制,大脑会把常一起出现的信息打包,压缩成一个更大的单元,这样同样的容量,能扛住的信息量就天差地别——这个打包的过程,叫组块化。

青年:这跟考60和考100有什么关系?

先生:关系在于,组块能不能打包对。同样是刷了一百道物理题,有的人打包出来的组块是“看见‘滑轮’两个字,就套这套公式”——他是按题目表面长什么样在归类;有的人打包出来的组块是“这类题的本质都是能量守恒”——他是按题目背后的原理在归类。题目一换皮,比如把滑轮换成弹簧,把物体换成液体,第一种分类就失效了。这也就是“只会做原题”。

青年:(若有所思)那这个方向,是怎么决定的?

先生:靠的还是第一个区别里那套“预测、犯错、修正”——比如你只做一道题、只对一次答案,大脑很容易图省事,按表面特征打包。例如第一题判断出应该套用F=ma的公式后,题都不读了,直接去找题目里的数字,往公式里面套,那是最省力的规律;但如果把很多道长得不一样、本质一样的题放在一起刷、一起对错,大脑才会被逼着去找真正的特征,也就是原理。

青年:那这种知识结构如果打不牢,岂不是后续学习都相当困难?

先生:是,而且这个坑会越滚越大。我们所积累的认知会形成组块,在日后不断被调用。就像学英语,最开始只认识字母,然后打包成单词(形成组块),母语者甚至会打包常用语句(继续形成组块)。今天知识组块差一点,明天的新知识就少个地方挂靠,别人读文章一句一句读,而组块未形成的人还是一个个单词的读。所谓学起来更费劲,效果更差,这就是后天的差距——这是个越滚越大的雪球,年级越往上、知识越复杂,滚得就越快。小学阶段大家积累的组块都还不多,差距滚不了几圈,所以“天赋”这东西还不明显;滚到大学,十几年的差距已经滚成了一堵墙,你和那些“轻轻松松就懂”的人之间,知识组块的数量和结构早就不是一个量级了——这堵墙,才是越来越多人到了大学开始觉得自己“没有天赋”,学不下去的真正原因。

青年:那“聪明”“天赋”这些词,到底还剩下什么?

先生:我个人认为,什么都不剩下了,因为先天差异真的没有如今社会描述的这么大。某些先天恰好发现适量刷题可以巩固自己能力的学生,且没有被大量的无用作业,家庭或者老师批评压垮的学生……就是所谓有天赋的学生。而那些没发现的,在死记硬背笔记的,被摧毁对学习的好奇心的……就是所谓没有天赋的学生;可悲的是,大多数人是第二种,我们也从小就建立了学习“辛苦”,人与人之间有“天赋”区别这一认知。

青年:那第三个区别呢?

先生:第三个也不能叫区别吧,就是一个事实推断。你同学课下绝对偷偷学了。

青年:啊?可是他一直说自己看一眼就会了。

先生:不,他一定学了。物理结构上,没有任何一个人的神经网络是天生自带知识出厂的——知识必须靠外界信号一点点把神经连接搭出来,没有例外。你同桌看起来“不怎么学”,只是他把学习这个动作,压缩到了你看不见的地方——学得更隐蔽、更高效。

青年:(沉默了一会儿)方法、知识结构、还有他其实一直在学只是我没看见——这三条加一起,好像真不需要“天赋”这个词就能解释完。

先生:所以,下次你再看见一个看上去自己学不会的技能的技能,别再下意识的认为“我没有天赋”。

青年:那该怎么想?

先生:说“我还没学”。世界上大多数技能,都是能被学好的,这是由物理结构决定的——只要方法对、知识搭得上、肯把功夫下够,人人都能学好习。

详见:

https://techleaf.xyz/posts/neuroscience-effective-learning-methods/

我们的那些心理问题#

(离开后的那几天,青年照着先生说的去调整了生活——规律作息、按时吃饭,也开始去跑步。可随着身体的疲惫感被机械性地冲淡,一股更深沉的荒谬感反而像冷水一样漫了上来。他发现自己的专注可以用药物解释,情绪可以用跑步代谢,清醒可以用一杯咖啡调配……如果整个人就像一台被各种生化开关随意拨弄的仪器,那那个苦苦挣扎的“自我”,究竟还剩下什么?带着这种几乎被逼到墙角的悲观,他又一次推开了先生的门。)

青年:(顿了一下)先生,你上次说的方法,我真试了,那门新技能,学得确实比以前快多了。

先生:那你今天怎么看着不像来报喜的?

青年:因为我发现,虽然学得快了,但是思考量也大起来了,所以人反而更累了。因为那东西根本不是我想学的,是工作硬塞给我的,我学得越顺,就越觉得自己不是在学习,是在被推着走。最近整个人的状态越来越不对劲,经常没来由地烦躁、提不起劲,晚上睡不着,白天又困得要命。我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心理出了什么问题,是不是抑郁了。

先生:你去查过吗?

青年:查过,网上说法一堆,有的说这是意志力不够坚强,多出去走走就好了;有的说要“想开点”;还有人说这是“当代年轻人的通病”,不用太当回事。我现在都不知道,自己到底是“矫情”,还是真的有病。

先生:先别急着往自己身上贴标签。心理学上有个模型,能把这事拆得很清楚,叫ABC模型。讲起来也很简单——A是“事件”,客观发生的那件事,比如“公司让你学一门新技能”;B是“信念”,你对这件事的解读;C是“后果”,你的情绪和行为反应,比如你现在的烦躁和疲惫。是因为你以为是A直接导致了C——“这件事让我难受”,可试验结果告诉我们,真正决定C的,往往是B。

压力、睡眠与饮食形成相互影响的回路

青年:难道我还能往好的一面解读强迫学习这件事吗?

先生:当然。还是“强迫你学新技能”这件事——你现在的B是“我没有选择,是被推着走的傀儡”,C自然是烦躁和无力。这个B,也是自然而然的解释出来的,并没有经过你的思考。可同一个A,好好思考一下,再去解读B——比如“学会这门技能,我下一次跳槽的筹码更多”——C就不再是烦躁和无力了,而是会变得有动力一些,不是吗?这就是心理治疗这几十年来的一个核心发现:换掉B,C真的会跟着动,这个因果关系在无数临床试验里被反复测出来,也是CBT之类的疗法战胜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,成为最有实证支持的心理疗法的原因。

青年:但是我不能这样解读啊,公式让我在21世纪学习Flash动画,说是为了兼容老项目,用AE重构一遍都比这个强!这简直就是让我在21世纪学如何驾驶马车,我一定无法说服自己。

先生:这正是第二个问题所在——如果不算薪水,少部分工作真的无法解读成好的B。但是,这不意味着我们毫无对策。过去有一段时间,我需要在学校学习过时的代码知识,考试用手写代码,那还是一所世界顶尖的大学,我非常不想这样。但最终我找到了解法,我称之为——“阶段性意义”。

青年:哦,此话怎讲?是说学习过时的代码知识,手写代码,在你学生时代是有意义的,但是别的人生阶段就毫无意义了吗?

先生:是的,这正是我的方法。当年我在一所顶尖大学念书时,也经历过一模一样的折磨:学校非逼着我们在纸上手写上古时代的过时代码。在现代IDE和智能补全的时代,用笔在纸上抄语法,简直荒唐透顶。当时我也极度抗拒,直到我换了一种视角,即将其视为“阶段性意义”

详见:

https://techleaf.xyz/posts/reconstructing-learning-meaning/

青年:是指过了大学这个阶段就毫无意义的东西吗?

先生:是的,如此所说。当时我在思考,我痛苦的根源到底来自于哪,然后发现是执念于“这项技能必须终身保值”。我觉得学一件东西,如果出了考场就作废,那就是沉没成本,是生命的浪费。但世界本就不是这样运转的。我们一生中本就会接触太多不保值的东西,21世纪发展之迅速,让我们大多数人的技能都过时了,这是现代的特征,也是必将存在的东西。所以21世纪还鼓吹过“终身学习”这一理念。既如此,那些手写在纸上的过时代码,从始至终就不是“知识”,它只是一张必须跨过的门槛。大学四年占人生的几十分之一,我也只需要它在这几十分之一的时间里起效,帮我换到学分、拿到学位,它的历史使命就彻底终结了。它未来确实毫无用处,就当它随着时代贬值了,又能咋样?这样想之后,我改变了自己的B,重获学习的动力。虽然我那门课最后的成绩并不优异,但我学起来也没那么痛苦了。

青年:我学flash,除了保住工作也没有别的用处了……(若有所思)嗯,好的我明白了,我也会去思考这些可能的方案的。不过我还注意到一个现象,想请教一下您,即B一冒出来,我整个人的状态就跟着垮,不只是心里不舒服,连睡觉、胃口都出问题了?

先生:因为你的B一旦被判定为“威胁”,身体不会区分这是一只老虎,还是一份说不清何时结束的工作任务——它照样把肾上腺素、皮质醇拉到很高的水平,让你保持警觉。这套系统是为了应付几万年前那种具体、直接、能打能跑的威胁设计的。可你面对的威胁很抽象,打不到、跑不掉,警觉就一直悬在那儿,没有出口,这才会体验到持续的焦虑、疲惫、易怒。这不是你意志力不够坚强,是一套古老的系统,被一个它没设计来应付的场景,长期架在了“高警觉”档位上,在演化心理学里,这个叫做“演化错配”。

青年:所以我最近总睡不好、瞎吃,是不是也和这个学习任务有关系?

先生:关系很大,而且是双向的。先说单方向的部分——睡眠不足,会直接影响大脑里负责调节情绪的区域,让你更容易烦躁、冲动;现代高糖高油的加工食品,会让血糖大幅波动,血糖低的时候,认知能力和意志力都会跟着往下掉;饮食长期失衡,还会直接拖累肠道神经系统,同样造成各种不适。

青年:那双向是什么意思?

先生:你那个“我是被推着走的傀儡”的B,会持续触发刚才说的警觉系统,让皮质醇长期偏高;皮质醇偏高,又会打乱你的睡眠和食欲;睡不好、吃不好,血清素、情绪调节脑区又会跟着变差;状态更差了,你就更容易觉得“我真是没用、真是被困住了”,那个B被验证得更牢——这是个越滚越大的雪球,跟你上次问我学习那件事,是同一个道理。

青年:(沉默)原来我也深受现代生活之害吗……还得健康饮食,多运动哦。

先生:正是如此,身体需要睡够、吃规律的饭,并且少让血糖大起大落——这些是最基本的地基。而运动的时候,身体会分泌内啡肽、血清素,效果在不少研究里,不比轻度到中度的药物治疗差,而且它会直接消耗掉压力激素皮质醇,相当于缓解了部分挂在“高警觉”的状态。

青年通过规律运动逐渐恢复状态

青年:那如果我真的抽不出来时间去调整我的工作呢?

先生:那就吃药吧。抗抑郁药是近代相当伟大的发明,直接从生理这一头,把失控的状态拉回基准线。

青年:吃药?……精神科的药听起来总让人心里发毛。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?它会给抑郁症患者强行制造快感?还是控制抑郁症患者的思想?

先生:这正是最普遍的误解。它的原理其实并不复杂。假设你现在长期处于慢性应激里,压力激素持续飙升,脑内的五羟色胺、去甲肾上腺素等神经递质被大量消耗,神经突触甚至会萎缩退化。而现代抗抑郁药,做的事情非常简答,它可以直接阻断神经递质的过快回收,让它们在突触间隙多留一会儿,这样就可以让抑郁症患者很大程度上减轻抑郁。

青年:听你这么解释,原理好像很科学,调节神经递质而已……但我仔细想想,我可能只是最近有点低落、每天很烦提不起劲而已,又不一定是真的“抑郁症”了吧?如果没病就跑去吃抗抑郁药,是不是太小题大做了?

先生:当然,我并不鼓励你去吃抗抑郁药物,只是讲述它的原理,让你多一种选择而已。不过关于抑郁症的诊断,确实有一些你需要纠正的认知。在现代精神医学诊断手册上,列了各种打分标准,仿佛跨过某条线你就是“病人”,在线以内你就是“健康人”。但心理学界心里其实很清楚:绝大多数所谓的情绪障碍,根本没有像验血查病毒、或者拍片看骨折那样非黑即白的客观金标准。它本质上是一个连续的光谱,即所有人都有一定程度的抑郁,只是程度不同。只要你长期处于严重应激、神经系统持续损耗的状态,这就是客观事实,就是比一般人抑郁稍微严重一点。

青年:原来如此,那没到确诊抑郁的程度,吃它也能有用?

先生:名字叫“抗抑郁药”,那只是它当年被批准上市时贴的商业标签。但在神经生物学层面,它干的事情无非就是调节神经递质平衡、保护神经元免受高皮质醇的毒性损伤。这些底层的生理机制,根本不会因为你身上有没有被盖上“抑郁症”的戳记而区别对待。事实上,它在临床上被广泛用来治疗广泛性焦虑、强迫、慢性疼痛甚至经前期综合征。甚至单从药理机制上来说,如果一个人预见到自己即将进入一段极度高压、无法逃脱的残酷环境,为了防止神经系统被彻底烧塌,提前介入这类药物来构筑防御缓冲带,从生物学原理上也是完全成立的。

青年:……所以按你的逻辑,一切本质上不过是可改善的生化指标?我想让情绪没那么低落,吃抗抑郁药就好;我想让自己在高压下保持十二个小时的极端专注,去弄点利他林或者阿德拉就行;我想在社交场上不再畏缩、滔滔不绝,来点普萘洛尔或者微量镇静剂就能把心率按死……

先生:从纯粹的生理学和神经药理学来看,你说的每一项,都是正确的。以射击和射箭为例,普萘洛尔一类β受体阻滞剂可以降低心率,减轻肾上腺素造成的生理性震颤。也正因为这种效果,世界反兴奋剂机构明确禁止运动员在这些项目中使用它。争议恰恰在这里:如果一个人服药只是为了消除紧张,让身体表现出他本来具备的技术,这究竟是在治疗妨碍发挥的症状,还是在用药物取得不公平优势?

(普萘洛尔被列入WADA 2026年射击、射箭等特定项目的禁用清单)

青年:可这难道不荒谬吗?!这根本不是科学不科学的问题,是伦理道德上让人犯恶心!如果我所有的喜怒哀乐、坚韧、专注,全都能靠吞几片化学合成物来调配,那“我”这个人到底算什么?我的自律、我的抗压、我对意义的痛苦追寻,岂不全成了一场毫无价值的自我感动?用药物来假装自己是个运转良好的社会零件,这和赛博朋克里的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?!

先生:人类其实从来没有脱离过用化学物质调试自身的历史,理论上,你不能一边用着天然物质享受神经递质的刺激,一边对着更精准的分子结构产生道德洁癖。

青年: 我就从来没有使用!

先生: 你喝咖啡吗?

青年:(沉默)我不能再讨论下去了,请允许我今日离开,改日再拜访来讨论这个问题。

以世界为准#

(这之后的日子,除了吃抗抑郁药物,青年真的把先生说的那些都做了——重新调整了饮食结构,也开始固定运动。说来也怪,那股笼罩了他很久的低气压,就这样渐渐地淡了下去。可他自己也说不清,这份好转,到底是因为他对手头那份工作、那段纠结,真的想通了、看开了,还是单纯因为觉睡够了、饭吃对了、跑步流了汗,身体本身就调回了正常状态。这个说不清的问题,反倒成了压在他心里的一根新刺——他又一次找到了先生,想把这次的对话,作为一个了结。)

青年:先生,我这次想问的,是最后一个问题了。

先生:请说。

青年:先生,上次您问我喝不喝咖啡的时候,我被噎住了。但回去这几天,我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。

先生:说说看,问题出现在哪?

青年:我照你说的去睡够了觉、按时吃饭、逼自己去跑步,我的心情确实奇迹般的缓过来了。可这非但没让我感到轻松,反而让我彻底害怕了。原来我之前所谓的痛苦、迷茫、想不通,真的只是一碗饭、几个小时睡眠和一堆化学分子在背后捣鬼!我想专注,有兴奋剂;我想开心,有抗抑郁药……甚至我今天能站在这里跟您心平气和地说话,可能只是因为我早上喝了一杯咖啡、血糖维持在稳定区间而已!

先生:这不是把生活重新调回正轨了吗?你害怕什么?

青年:我害怕的是——如果连我的喜怒哀乐、坚韧与脆弱,甚至如果我做出的所谓“选择”,全都能被这些物理和生化变量像拧螺丝一样随意拨动,那我算什么?我的自由意志到底在哪?!

先生:自由意志吗?你指的是什么?

青年:是指我自己啊!那个不受外部变量随意支配、能凭借独立的意志做出抉择的“我”!而不是一具被咖啡因按着清醒、被皮质醇逼着焦虑、被多巴胺吊着往前走的生物机器!难道我的一举一动、所有想法,就只能会咬合的如精密的齿轮一样吗?!

咖啡与生化变量引发关于自我的思考

先生:如果在这个物理世界的框架内,答案是肯定的——是的,彻底定死。

青年:(愣了一下)先生,你别把话说得这么绝对!就算这几天身体的反应被你说中了,但意识这种东西,科学界至今都知之甚少!现实里明明有很多人在极其相似的恶劣环境里,凭借所谓的“意志力”逆天改命,做出了完全不同的抉择,总不能全都是被物理定律算死的吧?人类意识的诞生本就是宇宙中的奇迹,难道我们的思想一点都不特殊,真的只是环境作用的冰冷产物吗?

先生:仅仅因为我们“知之甚少”,就给它贴上“奇迹”的标签吗?实则关于意识的研究……

青年:(着急的打断对话)就说“涌现”吧!跟最近互联网上很火的那个大语言模型(LLM)一样!当系统的参数和复杂性跨过某一个临界点,就突然“涌现”出了各种各样我们目前根本研究不明白的新功能。人脑也是一个极度复杂的系统。正因为这种复杂性,我依然对意识保持敬畏,认为它超脱了基础的物理定律。

先生:涌现当然是存在的,你没说错。相变、超导、湍流,这些都是教科书里正经的凝聚态物理现象。这一点我不否认,但它与我们的意识无关。因为涌现依然是符合物理现象的,而你说理解的涌现——好像是跨过那个阈值,物理规律就会给“意识”开一道后门,让它获得某种不受因果链约束的、凭空产生的自由。真正的涌现从头到尾都没有违反过一次物理定律,它只是同一套底层规律,在换了一个描述尺度之后长出的新面貌,就像温度是分子平均动能的宏观说法,本身并不是一种额外的、独立的物理量。人脑的复杂性也是这样,它没有,也不可能,给你的选择开出一条脱离因果链的岔路。如果你不信,我们可以顺着链条走一遍——请问化学现象能用物理学解释吗?

青年:可以。化学键的本质是电子的相互作用,归根结底是量子力学和电磁力。

先生:那生物学现象能用化学解释吗?

青年:可以。细胞分裂、新陈代谢,本质上都是大分子的化学反应。

先生:这就对了。物理学决定了化学,化学决定了生物学。怎么,到了“人类”这里,到了“大脑”这里,物理学的运作就突然断层了?就必须引入一种叫做“涌现”的魔法了?大脑再复杂,也只是一堆神经元;神经元再复杂,也只是一堆蛋白质和离子通道。它们在每一个瞬间的运作,没有任何一次违背过物理学定律。既然没有违背物理定律,那就是可被完全决定的,既如此,齿轮必然严丝合缝。一样的条件下,就必然会有着同样的结果,同样的想法,同样的选择。

青年:行吧,就算你把我说的都反驳了。可如果一切都是物理反应,那人生的选择、努力、道德还有什么意义?当初选那份工作,如果真是被写死的,那我这几个月的纠结、后悔,又算什么?

先生:很简单,都是大脑预测误差的一部分,这些举措都会修正你接下来的行为。当然,我能理解你,知道真相并不好受。你看,这也就是为什么人们喜欢掺杂文学和哲学的原因,甚至使用纯文学的手法去描述生活。因为纯粹的物理学太冷酷了。但真相是,你所谓的“自由意志”,只不过是无数个环境微小变量、你的基因表达、以及你大脑中多巴胺和血清素分泌水平综合作用的“结果”。我们只是在用“自由意志”这个词来掩饰我们的无知。

青年:(沉默了一会儿)照你这么说,这世界简直像是一台毫无生机的机器。没有奇迹,没有灵魂,没有神秘。如果我们只是复杂的碳基机器,那我们的爱、我们的痛苦、我们对宇宙的敬畏,难道都只是一堆可笑的生化反应吗?

先生:纠正一下你的用词。“生化反应”就是生化反应,它不“可笑”,也不“神圣”。

青年:难道不是吗?如果爱只是多巴胺和催产素,这就剥夺了人性中最高贵的部分!

先生:“高贵”?这又是一个典型的文学词汇。你去翻遍整本物理学教科书,能找到“高贵”这个物理量吗?能用公式计算出某个物体的“高贵度”吗?

青年:这……当然不能。高贵是精神层面的!

先生:不,所谓“高贵”、“可悲”、“冷酷”或者“伟大”,都只是人类大脑在特定的演化阶段,为了维持社会化群体的生存,而虚构出来的概念。你用这些文学词汇给客观的物理现象强加了一层滤镜。宇宙中不存在“高贵”这种性质,就像宇宙中不存在“奇迹”一样。

青年:(愣住)那也就是说,我们真的……就只是一堆生化反应?没有任何其他的附加意义了?

先生:是的,我们就是一堆生化反应,应仔细回想我们聊过的每一步。在聊学习时,大脑只是一台靠反馈纠错、把数据压缩成组块的预测机器;在聊心理时,烦躁和虚无只是生化指标失衡。你看,前面这两次,其实早就说明了世界是如此模样——认知上,不存在天降灵光,只有神经突触在物理输入下的机械重塑;情绪上,不存在崇高痛苦,只有皮质醇、多巴胺和血糖在分子层面的浓度涨跌;那么意志上,也是如此,自然也不可能凭空生出一个超脱因果律的“独立灵魂”。我们就是一堆由碳、氢、氧、氮等元素构成的复杂化学反应集合体。

青年:这太令人绝望了!如果没有意义,没有高低贵贱,那我们现在站在这里辩论又有什么区别?这简直就是彻底的虚无主义!

先生:你又来了。“绝望”、“虚无主义”、“意义”,你依然在试图用文学词汇来对抗物理现实。物理学不关心冷酷还是温暖,更不关心宇宙有没有“意义”。你觉得“绝望”,是因为你傲慢地预设了宇宙“应该”对你温情脉脉,预设了人类“应该”具有某种特殊地位。

青年:(依然挣扎)可是,如果连我们此刻的思考都只是原子的碰撞,那我们现在的对话又在干什么?

先生:只是两团碳基实体,在通过声波引发空气分子的机械振动,进行信息的交换;进而引起彼此大脑神经网络中,突触间电信号和化学信号的传递,导致连接权重的物理重塑而已。(乐)

青年:……

先生:你之前之所以觉得世界琢磨不清、如此令人迷茫,就是因为你在纯粹的物理现象上,叠加上了太多诸如“灵魂”、“高贵”、“意义”的文学词汇。把这些人类自作多情赋予的性质统统剔除掉,你就能看见现实最本真的样貌。

青年:好吧,那就算一切真如你所说,那又有什么用处,那些观念,那些事实高高在上,与我的生活毫不相干。自由意志没有就没有呗,想这些到底有什么用?我听你的还不行吗。

先生:那你以后遇到问题,也依然是听我的、听别人的吗?

青年:对啊,因为你说的那些方法对我来说相当有用。别人的说法,有道理的我也会听,这有什么问题?

先生:问题就在这里——“有道理”。你依然把“听起来有道理”当作判断标准。可一套有道理的说法背后,可能只有个人经验、直觉,甚至运气。有些东西讲起来头头是道,实际却可能就是瞎扯。但回顾我们先前谈论的学习方法、情绪调节和自由意志,分别建立在神经可塑性、应激与代谢机制,以及物理因果链之上。它们并不是因为听起来顺耳,像个大道理才成立,而是因为现实中的证据支持这些解释。你真正应该听从的就是这个世界本身,就是现实。

青年: 哦,你这么说我好像就明白点了,人人都有自己的道理。我们会把自己的经验、直觉、运气,通过幻觉连接起来,拼凑起一张完整的因果链,一个生活指南,一个大道理,甚至是四处传播。然后那些成功的人,会去向不成功的主动或者被动的人传播大道理,那些不成功的人,会去像那些成功的人主动的寻求大道理。但是这些,都没有研究世界本身得出来的结论靠谱。

(就有那么多人四处寻找大师、老师傅、出家人、民间高手、所谓神医、养生专家、命理师、学霸、状元家长、金牌教师、成功企业家、投资大神、情感导师、职场教练、网红博主和各种“内部人士”,再从幸存者传记、祖传秘方、圈内规矩、朋友推荐以及“我亲自试过”的故事里寻找所谓的道理上的大道理。)

从现实中检查证据与因果关系

先生: 正是如此,就如经济上升期火起来的成功学一样。今天听企业高管说早起能使人成功,便逼自己天不亮就起床;明天大师听说应当顺从天性,又把坚持视作自我压抑。急切地收集答案,却从未追问这些答案依据什么、在何种条件下成立,又该用什么事实验证。偶然奏效的经验被奉为真理,偶然失败的尝试则被归咎于意志薄弱。看似一直在解决问题,实际上只是被一套又一套相互矛盾的说法牵着走。但一个人若连怎样判断对错都不知道,又怎么审视自己的生活,找到可靠的办法?

青年:所以,你希望我从这些对话里得到的,是我应该从现实中寻找证据,来判断方法的对错?

先生:正是如此。人可以为一件事编出许多原因,但哪一种原因真的能够产生这个结果,不能由谁说得更有道理来决定,只能到现实中寻找证据。世界不会看人下菜;条件相同,结果便不会因为人的好恶而随意改变。

物理因果链#

(青年离开后,还是觉得先生的话太绝对。他去大学里找了几位教授,想问出一套关于世界的完整答案。几天以后,他抱着笔记本回来了。)

青年:我先去问了一位物理教授,意识能不能脱离物质存在。他头也没抬,说:“意识让心理学和神经科学那边慢慢吵吧,我不研究那个。”然后拉着我看了两个小时的电子显微镜照片,讲几个原子厚的薄膜,讲晶格里少一个原子为什么会改变导电性。说起材料,他像换了个人;一问意识,他就赶我走。

先生:这不是挺好吗?

青年:哪里好?他是物理教授,却连意识是什么都不肯谈。

先生:正因为他是做研究的,才知道自己只弄清了多小的一块。他肯为一张衍射谱负责,不肯为整个宇宙负责。

青年:那我折腾这一圈,岂不是什么也没问到?

先生:(把桌上的水杯推到他面前)先别急。你把这杯水抬起来。

青年:(拿起水杯)然后呢?

先生:松手。

青年:你想让我摔了它?

先生:那就慢慢倾斜,看水往哪边走。

青年:(把杯口稍稍压低)当然往低处流。

先生:为什么不是往上流?

两人观察倾斜水杯后向下流动的水

青年:重力,地球会把水往下拉。

先生:这就是现实回答问题的方式。

青年:它不过是往低处流了,这也算回答?

先生:当然。地球会把水往下拉,就是现实给出的证据。我们称其为重力,这个解释经过了无数次现实检验,稳定可复现:有了这个知识之后,杯子还没有倾斜,我们便能预先判断水会怎样运动;换一个人、换一个地方,结果依然如此。

青年:所以你说“以现实为准”,这个现实指的就是眼前这个按物理规律运行的世界?

先生:是。你可以这样理解:把这个世界的物质、结构和相互作用弄清楚,就是在了解现实。杯子、水、你的手,都在其中;你的大脑、情绪和想法,也在其中。我们没有在学完物理以后,另走进一个专供大道理发挥作用的世界。同一个人,在课堂上承认身体受物理规律约束,若回到生活里却相信意念可以凭空改变外物,这中间就断开了。

青年:那就是要把生活里的事情也放回这个世界里理解?

先生:对。水为什么流下去,要看重力、杯子的形状和倾斜的角度;人为什么学会一件事,要看输入、练习和大脑发生的变化。你想改变一个结果,就得改变产生它的实际条件。不能跳过这些过程,直接让结果发生。所谓以现实为准,就是让解释服从这个物理世界实际发生的过程,让办法落在能够改变结果的条件上。

青年:那现实就等于我们现在学的物理学?

先生:现实是我们要认识的世界,物理学是我们认识它的学问。它研究的是这个世界怎样运行:什么能够发生,需要什么条件,什么说法与已经查明的规律冲突。我们研究人和社会,也没有离开这个世界。现象复杂,可以换一个尺度去描述,却不可能出现一套绕过物理过程的规则。

青年:如果明天发现水往上流了呢?

先生:那就说明条件发生了变化。在原有框架下,水必定往下流。我们需要比对出是什么新的力在改变结果,去完善我们的理论。

青年:完善?这不是证明你的理论错了吗?应该推翻重来啊!

先生:不不不,水因重力往低处流什么时候被推翻了?第二天的重力依然存在,水依然会因此往低处流,先前定下的理论在已知条件内不可能出错。偶然发现往上流的水,只可能是因为条件变了,也许是毛细效应呢?真正被现实反复验证过的规律不可能被推翻,只会被装进一个更大的理论里。

青年:不是,我的意思是重力不存在了。如果彻彻底底发生了这样的变化呢?

先生:你当然可以在话里加上“如果”,但凭什么认为现实会这样变化?重力不是只在这一杯水里出现。物体下落、潮汐、行星运动,都留下了彼此吻合的证据。要说它明天突然消失,你得拿出同样实在的依据。

青年:那你笃定重力不可能消失?

先生:是的。没有任何已知现象支持重力会突然消失,反而有无数彼此吻合的证据支持它会继续起作用。因此我完全可以笃定,重力不会明天突然消失。你所说的变化,没有任何现实依据,仅仅是语言容许你把它说出来。

青年:难道就不可能存在一点神秘莫测的东西,我们尚未研究明白吗?小时候总会想,说不定哪天醒来,自己就能飞了,或者突然能用意念移动东西。现在那些小说里也写,普通人某天觉醒了系统,从此有了特殊能力。你怎么知道现实里绝不会发生?

先生:你把未知想成了童年幻想成真的机会。可再陌生的东西,只要能改变现实,就会进入我们正在讨论的因果链。它让杯子升起来,便有能量转移;它把人推倒,便有动量变化。我们可能暂时不知道中间的过程,却能检查结果是否真的发生。你说的那些情况,连这一步证据都没有,只剩一个想象出来的原因,等着世界替它安排结果。

青年:(想了一会儿)也是,我其实早就基于经验觉得这些想法不靠谱了,但是又时而怀有希望。今天再想,我也能从因果链里推翻它了,世界似乎就本该这样简单,这些想法不可能成真。不过我还有一点想问你,我之前看过一些心理学研究,也是做了实验、拿出了数据的,后来却有人说重复不出同样的结果。既然它们研究的也是这个世界,为什么结论还会不准确?

观察多米诺骨牌相互作用的因果过程

先生:世界没有变,是研究者没把条件找全。石头从桌上落下,高度、时间都能测;给人喝一杯咖啡,却有人清醒,有人心慌,有人照样睡。睡眠、耐受、药物,都可能改变结果。研究人,比研究一块石头难得多。

青年:可实验不就是为了排除这些差异吗?

先生:实验也有做得好坏的。有些研究找几十个大学生,看图片、填问卷,平均分差了几分,便宣布发现了人性的规律。被试怎样理解题目,有没有猜到实验目的,研究者挑了哪个指标,都可能影响结果。2015年的心理学复现项目重新检验了一百项研究,不少结果变小了,有些没有再次出现。

青年:那从物理、化学到生物、心理,再到社会,岂不是越往后越不可靠?

先生:不是不可靠,是往往是越难研究,难研究导致的不可靠。材料的温度和成分可以控制,人的经历很难控制,整个社会更不可能任你拆开重来。一项政策实施以后收入提高了,同期的技术、贸易、就业也在变化,凭什么把功劳全归给政策?

青年:那这些结论该怎么信?

先生:看它排除了多少别的解释,换一批人、换个地方还能不能成立。心理学里也有稳定的结果,不能一概否定;但条件查得不清,就该把话说窄一点。只测出这批人答题时差了几分,便急着教全世界怎样生活,我最不信这种人。

青年:所以越往后,越容易把碰巧一起发生的事当成因果。

先生:尤其是急着下结论的时候。看见成绩好的孩子家里书多,便说多买书能提高成绩;看见富裕国家的人更信任彼此,便说信任使国家富裕。家里书多,也可能意味着父母受教育更多、收入更高;人愿意信任别人,也可能是因为生活稳定,不必处处防备。结果摆在那里,原因却没有你想得那么容易挑出来。

青年:那这些领域的研究还怎么相信?

先生:还是回到现实,查清它说的变化是怎样发生的。研究学习,就追问信息怎样进入大脑、练习怎样改变记忆;研究社会,就追问人获得了什么信息、面临什么资源和限制,又怎样采取行动、影响别人。这些过程可以用神经科学、心理学、经济学来研究,但研究的始终是同一个物理世界。底层机制帮助我们判断解释是否站得住,具体的实验和数据再检验它是否真的发生。不能只凭一句“符合物理规律”,就认定自己的推测已经被证明;也不能因为对象变成了人,就放弃追问实际的作用过程。

世界的骗局#

文学与哲学#

(青年觉得自己已经掌握了判断一切解释的方法:追问原因,检查证据。他甚至觉得自己可以驳倒任何人。直到他去听了几场文学与哲学教授的讲座,才发现自己根本听不懂他们的回答。几天后,他带着新的困惑回来找先生。)

青年:那些教授说,我的困惑来自“主体间性的断裂”和被“符号暴力”遮蔽的“本体论裂隙”,还谈到“现象学还原”“解释学循环”“延异”与“拟像”。我问这些概念怎样解释我的经历,他们又用更多概念回答。我问他们有什么证据,什么结果能证明他们错了,他们却说我被工具理性和科学主义规训,不该用这种方式理解人的存在。

先生:相信你的直觉,这种回答就是在回避问题。他们声称解释了你的困惑,却没有说明原因,也没有提供依据。你要求他们证明自己的解释,他们却批评你不该要求证据。这不能证明他们正确,只能说明他们不愿接受检验。

青年追问书本与繁复概念背后的依据

青年:文学与哲学讨论人的生活、痛苦和意义,也必须说明因果吗?

先生:只要它们声称某件事导致了另一件事,就必须说明因果。它们经常不遵循现实的因果链,却把自己写出来的解释当成现实。描写一个人痛苦,不等于解释了他为什么痛苦;给痛苦取一个哲学名称,也不等于找到了原因。

青年:但是那些故事确实能吸引人,也能引人深思。

先生:深思什么?文学与哲学的那些说法都是瞎扯,没有任何值得深思的东西。他们所做的一切,都是为了关注度和流量。为了吸引人,就按自己想要的效果写,至于是否符合现实,根本不在乎。作者可以自己决定前提、挑选经历、安排结果。他先相信苦难使人高贵,就写一个受尽苦难却依然善良的人;先相信人必然陷入某种存在困境,就把所有失败都解释成这种困境的表现。符合观点的事实留下,不符合的删掉或重新解释。这只能证明作者能把自己的观点写圆,不能证明现实确实如此。

青年:如果只是说苦难让人坚强,贫穷让人质朴呢?

为了符合叙事而筛选事实

先生:这也是因果判断,也需要证据。尤其是这两句话,光看表述就能发现问题:刻意把苦难与坚强、贫穷与质朴放在一起,营造反差,再用一副反常识的口吻吸引眼球,和营销号没有两样。什么算苦难?什么算坚强?连这些词都没有说清楚,就急着宣布两者之间存在因果关系。

青年:他们说,这些解释能让人理解自己的经历,找到意义。

先生:“意义”不是一个可以量化的量,我的解释体系里也没有这个概念。正因为它没有明确的判断标准,我可以把任何经历都写成“找到了意义”。只要描述得绘声绘色,你就可能觉得这套说法合情合理。但我究竟解释了什么?什么经历才算有意义,什么经历不算?这些都没有交代,只凭一句“找到了意义”,就把话说完了。

青年:比如他们说,人被语言和社会塑造。这也没有道理吗?

先生:那就具体说明,哪些语言、哪些社会关系,通过什么过程产生了什么影响。笼统地说“社会塑造了你”,不足以解释你为什么遇到了这个问题,别人却没有。概念可以用来概括已经查明的关系,也可以用来提出待检验的猜想。但如果没有具体过程和依据,就不能把概念本身当成答案。

青年:现实这么复杂,他们也不可能知道所有原因。

先生:不知道就承认不知道。没有人要求他们掌握所有原因,但他们不能把不知道的部分编出来,再当成已经成立的解释。依据不足,就应当限制结论;事实不符,就应当修改观点。文学与哲学不能因为讨论的是人,就免除这些要求。在我看来,他们每次发表作品,都应该明确声明:文中的解释纯属虚构,未经检验,不应当被当作对现实的描述。

青年:但是谁都知道文学和哲学有虚构成分吧?

先生:知道有虚构成分,不代表读者就不会把它当真。明确标注这些,是作者应该尽到的义务。有些人嘴上说着“这是虚构”,读起来却深信不疑,还拿着从中读出的道理去应对现实,结果四处碰壁。这些靠编造吸引眼球的东西,就应当承认自己是在编造,别再冒充对现实的解释。无论是所谓高深的文学经典,还是短视频文案,只要不遵循现实因果,却声称自己揭示了人生道理,在我看来都一样。

传统“科学”#

(青年回去后,发现长辈花钱请了一个声称能用气功治病的大师,身边有人去算命,还有人求助于“传统西医”。他向他们追问依据,他们却拿出一堆亲身经历:大师真的把人推倒了,算命真的说中了,吃药以后真的舒服了。青年觉得自己仍然无法反驳这些说法,便又回来找先生。)

青年:我知道他们说的不可靠,可他们总说自己亲眼看见、亲身体验过。我没有看过那场表演,没有见过那个算命的人,也没有吃过那些药。我怎么反驳?难道每一种骗局,我都得亲自试过才能否定?

先生:不需要。你已经知道这个世界遵循物理因果链运行,就不需要如此。之前说过,我们生活的世界有其客观的运行规律。人的身体、意识,以及周围发生的事情,都在这些规律之中;任何变化的发生,都需要相应的条件,经过实际的因果过程。这些判断同样适用于今天的气功表演、算命和治病。世界不会因为换了一个场景、来了一个大师,就改用另一套规律。

青年:所以还是去找物理因果链?

先生:是。人的身体、药物、星星、大师的手,都在同一个物理世界里。一个东西要改变另一个东西,就必须通过实际的作用过程。推动身体,需要力;改变身体状态,需要相应的生理过程;获得一个人的信息,需要信息来源。不能省去这些过程,只看开始和结果。

青年:那我们一个个说吧,先说占星术,他们说出生时的星象决定性格和命运。

先生:星星通过什么作用决定你的性格?出生时的排列怎样影响你的身体?这种影响为什么按星座划分,又怎样决定你几十年后的婚姻和工作?占星术没有说明这些关系,星体的引力也并没有吸引你。它把出生时间和人生结果直接连在一起,中间没有成立的因果依据。因此我们能合理推测,哪怕它算的再准,也是瞎猜猜中了。世界上不可能存在如此“秘法”。

青年:可算命的人有时连家里的事情都能说出来。

星象与人生之间缺少成立的因果联系

先生:有没有可能它是专门做的局呢?了解完你再找上门的?

青年:确实如此,下一个是气功大师。他隔空一挥手,徒弟真的倒了,看着就假。

先生:人可以是真的倒了;但大师用“气”把他推倒了,是另一个需要证明的判断。身体从不动变成运动,必须有实际的力。大师没有接触他,也没有展示任何能够传递这种力的过程。检验这个很简单,让大师隔空推到一把椅子就行。根本不需要一种不存在依据的力,也不存在这样的力。

青年:他们说这种力很特殊,仪器测不到,只有信任大师的人才能感受到。

用静止的椅子检验隔空推动的说法

先生:信任并不是物理量,这句话就有问题。没人知道一个人是否信任另一个人。

青年:接下来是“传统西医”,有人接受治疗以后确实好了。他们说,亲身体验比什么理论都可靠。

先生:身体本来就有免疫和修复机制,有些病会自然缓解,症状也会波动。没准不吃“传统西医”的药好的更快呢?人的经验有多不可靠,尤其是在这种自然缓解的情况下。至于某种药有没有真实作用,做双盲实验就好。就能测出因果链是否可靠。

青年:有好多人说传统医学走的是另一条路,与现代医学这种测量不兼容。

先生:但药物若有效,也必须通过实际的生理过程,不会因为冠上“传统”的名字,就能绕过人体运行的规律。况且就病情诊断而言,传统“西医“拿什么和现代医学的化验比?没有仪器的年代可是大部分病都看不出来的。

青年:长辈们还说,科学没有研究完所有东西,不能把这些可能性排除。

先生:当一个日常故事分析不出因果链的时候,它就是错的。现代科学去对付传统经典,足以。他们怀疑重力明天会不会继续存在,怀疑身体是否真的遵循物理规律,却不怀疑大师的表演和算命先生的话。这就是没有科学素养的体现,一味的是偏袒自己想相信的东西。再用几个科学名词装饰这种偏袒,就是伪理性。

青年:所以我也不必靠不断积累受骗的经验,才能学会判断。

先生:不必。依据物理世界的法则,分析因果链即可。占星要预测命运,就必须让星星与你产生联系;气功要推动身体,就必须有实际的力去运作在你身上;治疗要改变疾病,就必须有真实的治疗作用,而非安慰剂。缺了这些,别人的经历就不能替它作证,大概是随机性在作祟。至此,你不需要逐个相信、逐个尝试、逐个受骗。

青年:我之前还是觉得,亲眼看见一次,世界就可能多出一种例外。

先生:亲眼看见的是现象,原因仍然需要查明,现代社会做不到的事情,不可能被某个大师解决了。请记住我们之前的判断:这个世界每天都按它实际的规律运行,今天讨论的这些,你也可当作一场魔术去看,看见开头结尾,但过程一定“造假”。我的立场也很明确:没有依据的神秘解释,我不接受。谁声称能改变现实,谁就必须交代现实中的因果过程,不能靠表演、感受和故事免除证明。

尾声#

青年:我们最初只是聊我为什么学不好,后来聊到情绪、自由意志,再聊到那些教授和大师。现在回头看,你始终在说同一件事:我的种种常识都错了,世界有物理结构,据此推测即可。

先生:是,我的立场从一开始就没有变:人的生活属于这个物理世界,不能另编一套不受现实检验的规律来解释它。

青年:我以前总想找到一个能够解释一切、保证以后不再犯错的答案。现在看来,我还是得一件件检查,一件件去做。但现在我知道了一个绝对正确的标准。不过,据此标准,我似乎能感到世界最真实的模样了。

先生:是的,以后遇到具体问题,好好的继续查条件、看证据、修改判断。

青年:那就到这里吧。

先生:好。

回到条件、证据与判断的平静对话

后记#

一.

先生: 我是一年后的作者,对着青年说着我一年前希望听见的话。

青年: 我是一年前的作者,那时我还听着哲学,看着文学,相信着世界上有所神秘的东西不为人知。

二.

一年后的自己与一年前的自己相望

先生: 还有很多想说的,但种种限制,就先到此结束吧。

青年: 唔,还有哪些呢?

先生: 社会现象?剩下的等我学完经济学,看到足够多的数据之后再聊吧。

三.

青年: 那为啥占星术,塔罗牌,风水,还是有那么多人信呢?

先生: 经济上升期,许多低认知的人民恰巧踩着风口赚到钱,就掉进了这种陷阱里。原本的那些高认知人群依然过着他们的生活罢了。什么塔罗,风水,占星,医术,宗教,思想全都是骗钱的。唔,但是详细的数据我还没看,这就是我猜的。等他们的孩子成长起来,再进一步的进行收割。

参考资料#

  1. Shawn Carlson, “A double-blind test of astrology,” Nature 318, 419–425 (1985):占星术双盲检验。

  2. National Center for Complementary and Integrative Health,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: What You Need To Know:传统中医相关疗法的现有证据、研究限制与安全风险概览。

  3. Asbjørn Hróbjartsson and Peter C. Gøtzsche, Placebo interventions for all clinical conditions:安慰剂干预的系统综述。

  4. World Anti-Doping Agency, 2026 Prohibited List:β受体阻滞剂在射箭、射击等特定项目中的禁用规定。

  5. Open Science Collaboration, “Estimating the reproducibility of psychological science,” Science 349 (2015):对一百项心理学研究进行大规模重复检验的项目。

物理世界——阶段性复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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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
Billy Xu
发布于
2026-10-03
许可协议
CC BY-NC-SA 4.0